《龙引十四年》


一、惊鸿一瞥

    一九五0年初,我接到赖家球兄从峇株寄来的一封信。他告诉我:目前他在峇株华侨中学教英文,兼教英校的中文,约我有空去玩。他是我的大学同学,有一个时候还同寝室。我叫他做江西才子,因为他的中文很好,书法尤其秀丽。他又是读英文组的,在孙大雨教授的熏陶下,对于莎士比亚有相当的深度。我记得他常常躺在床上读英文,我劝他要注意眼睛。他那时已戴上近视眼镜,不要再加深了。

    家球兄的信使我又惊又喜。惊的是为甚么他也到了马来亚;喜的是老同学又可重逢了。这时我正在芙蓉中华中学教高师班。这高师班刚开办,只有我是专任,又兼级任,也可说是高师班主任了。可是,我是第一次教书,有些高师的课程我自己也不甚了了,每天都得准备功课。有闲暇我就写点文章寄到报馆去,一方面是练习写作,因为我已停笔多年;另一方面是想做点与教书有关的工作,来把我的放心收拢。因此,我相当忙碌,连周末也抽不出时间作峇株之行。

    一拖又是好几个月,直到我想离开芙蓉另谋高就时,才去拜访家球兄,也许是想一举两得。于是,某一个周末,我南下赴峇,走到麻坡河边,我惊愕起来。那美丽的流水,那美丽的房屋,那美丽的远方的海,我沉溺于那媚人的景色,几乎忘记了一切。

    峇株的风景,似乎比不上麻坡,我也无心欣赏,我急于要会见我的老同学;在海外第一次会到老同学。我们见面之后,有讲不完的话,工友催了好几次才去吃晚饭。在饭桌上,会见了当时的校长夏宗瑚先生和几位老师。饭后也一-聊了一会。且校长一直不停的介绍他的学校设备和他的办学计划,虽然我很感兴趣,我仍想和家球兄重温我们大学的旧梦。
    第二天的早餐和午餐,我劳龋也不是客人了。大家谈得很投机,很坦白。他们也毫无隐讳的讨论他们当时所面对的一些学生方面的麻烦。夏校长还抽空开车陪我去游泳池等处参观。下午要离开时,他又开车送我到渡口,再要家球兄陪我过河。

    踏上渡船,家球兄告诉我:夏校友诚意约我来教书。我立刻同意了,因为我对这间学校和这位校长有很好的印象,加上又可以和老同学一起工作。据说要设法把学校对面一栋房子租来给我做宿舍,真是有心。

    我带着颇有收获的心情,回到芙蓉。可是,后来由于邮件的遗误,家球兄又离开马来亚前往美国,我便与峇株华中无缘了。我既已决定离开芙中,又不曾受聘约的限制,一时曾想在麻坡寄住下来,再作打算。想不到一个偶然的机会,那年七月,我竟去了霹雳,做了和丰兴中中学的校长。

    我在马来亚只教了半年书,忽然做起一间有千多学生的中小学的校长来,实在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。我既已立志献身于华文教育,每一件事我都做得很起劲,而且非常有兴趣。讲老实话:我的确有许多事情都不懂。我必须有些经验丰富的助手。训育主任钱爱华先生是董事长王振相先生推荐的。我们一见如故,竟成莫逆之交。他本来可以做校长,而且年龄比我大得多;可是他一直很尊敬我,人前人后,都称我为校长先生。后来我去龙引,又约他做校长室秘书。

    组成兴中的班底,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那时的小学教师都很难找,更不必谈中学和英文教师了。当时的总视学官吴毓腾先生来校视察,就曾向我提出这个问题。我记得他来时,我还闹了笑话。他问我:多少学生,多少班,多少教师,多少学杂费……我一概茫然,全不记得。急中生智,我请他在校长室坐一下,赶快去教务处搬出所有有关的簿册来。那知这竟成了我的弱点。我在龙引做了十四年校长,如今在培中又是第三年了,我仍不记得学生的团体杂费的数目。我也不易记住学生的姓名。

    听说马来亚的紧急法令,便是因为和丰附近的胶园中发生鎗杀事件而开始的。开学那天,董事长来校之前,便有他的矿场自卫队来警戒,他自己也有自卫左轮。第一天他上台训话便有所不满,因为礼学中没有孙中山先生的遗像。事实上是教育局不准挂了。我全不知情。

    我全家住在校内,宿舍在教室的上面。有时候,清早起来,校内便会有些传单标语。而这些东西,必须撕下来送与董事会转交警察局。某一次的传单,竟写明不准撕下。这可使我们为难了。

    某一个黄昏,有一些董事在咖啡店商谈建校的事,还被炸弹炸伤。我们真是在风声鹤唳之中。当局有时调阅学生作文簿,有时要点名簿。我自己也被传去怡保政治部问过话。

    有一晚,爱华兄从礼堂台上跌下来。(全体教师在礼堂两侧办公,校长室、训育处、教务处都在台上。)他爬回宿舍,惊动了全体老师。于是,风风雨雨更加多了。

    学校里面,也不时有些小麻烦。我身为校长,首当其冲,要说不恐惧、不紧张,那是违心之言。不过,每天我仍旧若无其事的执行校长的工作,间或去怡保住一夜,第二天一早回校。有一晚,风声很紧,我曾到街场的华商公所借宿。其实,这也是神经过敏的措施。在那个时候,谁都有些紧张。有时政府官员来,也是要约我到街场华商公所去晤谈。

    我与振相先生言语不通,免不了有些隔阂。虽然两人之间,没有闹过甚么意见,但我觉察到他对我已有些不信任了。内在外在的麻烦,已使我疲于应付;董事长再如此,我立刻准备让贤。听说继任已有人选时,我便决定离开。

    当朱毛的校长被谋杀之后,我立刻下刘决心。因为他的公私情形,有许多与我相似之处;他已提出辞职而且已经离校,又被董事会请回来;我也是一样,去了槟城,又再问来。他的太太快要临盆了;我也是如此。还有一些其他的琐事,竟都巧合。

    十一月初旬的一个周末,像往常一样,我们全家去怡保渡假。我和视学官王宓文先生商量,我要辞职。经过了一番解释,他很同情我的遭遇。再和几位朋友商量一番,我决定不干了。星期天晚上,由梁森元兄开车送我回和丰。当晚,拜候副董事长施坤林先生。他虽然想挽留我,也有莫可奈何之感。

    第二天周会时,我宣布我要离开,而且表示我的意志非常坚定,请他们不要挽留,也挽留不住。同时我谢绝任何方式的欢送。中学部的高班同学坚决而诚恳地留我多停一小时,匆忙中开了一个茶会,正像我离开芙中一样。

    当我独自提着两个口袋,缓步走下山岗时,我情不自禁地摸摸颈项,忽然感到一阵轻松。不过,我也感到我对不起和丰街场的一些朋友们,如张永立、何昌燊、施坤林、余天送诸位先生。

    我失业了!

    太太仍在和丰执教,小孩们也留在那里。我寄居在怡保三江公会。公会的阿祥哥对我很好,替我煮食,那算是很大的面子。(他年岁已长,烹饪工夫极其高明,却不轻易为人下厨。几年之后,无疾而终。我对他至今仍有怀念。)

    想不到我又被政治部调去一次。经过了一小时解释之后,主管杜先生还答应替我介绍工作。我好容易才辞谢掉。我内心实在感谢他。

    这时,我有两位老朋友也在失业之中。我们三人同病相怜,时常聚在一起,谈天喝酒,还不时远游,真是穷快活了。

    我离开和丰不久,四女孝佑在怡保出世。一周之后,她们母女又回和丰。我竟有妻离子散的感觉。好在我有一点积蓄,并不急于要找工作。有许多朋友在替我奔波,都未成定论。

    有一天,曹徽与兄来。突然对我说:

    『你不是要去峇株华中教书吗?现在请你去做校长了!』

    真正要我去做校长,我倒是要考虑。因为夏宗瑚校长目前告假,我乘人之危,实为不义。征与兄告诉我:峇株视学官董天成先生拜托孔翔泰兄介绍校长,他推荐我。不管怎样,我可去峇株看看情形再说。

    我去了,才知是离峇株廿二哩的龙引,要办一间中学。第二天一早,我坐巴士到了龙引。我走下巴士,看见那间学校校舍甚好,操场也大。刚好对面又有巴士来,我没有进到学校,又坐上回程巴士了。

    我问明了有自来水,晚上也有电,我答应了。董先生告诉我:多两天董事会开会,才能作最后决定。我想等两天看结果。董先生要我先回去。回来二天之后,电报就来了。

    兴中中学放假,我全家搬到五哩之外的沙叻,因为曹征与兄在这儿做校长,在他的隔壁替我租了一栋房子。

    太太问我龙引学校和街场的情形,我一点也答不出来。我只知道有水有电,校舍很堂皇而已。她也只好笑笑。

    我第二次去龙引,是由董天成先生陪着,仍旧没有去街场,只到学校斜对面的中华公会。刚坐下来不久,一位身体健壮钓中年人,扶着一辆脚踏车,笑嘻嘻地走进来。这便是新文龙中华中学董事长郑振中先生。

    校长与董事长之间,算是没有言语的隔阂。我们只是很客套的交换了一些意见。

    我与董天成先生在龙引逗留不久,我匆忙赶回沙叻家中。学校也好,董事长也好,都只是惊鸿一瞥而已。

    那年年底,我们包租了一辆大型汽车,携带着简单的行李,在孝祜满月之后,搬到龙引。

    那天正逢大雨,一部份行李都淋湿了。学校为我租了一间民房,放下行李不久,振中先生从峇株赶回来;他在峇株渡口等刘两个钟点,不知道我的车是走昔加挽那条路。我的心中,不免有一丝温暖。就凭着这一丝温暖,我竟在龙引住了十四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