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龙引十四年》


八、课外活动

    年纪轻的人,做工多要选大都市;薪津少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。龙引是小地方,聘请教师实在相当困难。别人多问几句,就不想来了。龙引白天没有电,没有医院,没有菜馆:……甚么都没有!在南边笨珍有培群中学,北边有华侨中学,笨珍与峇株,便吸引人得多。记得有一两位教师,原是讲好到龙引来的,结果却到华中和培群去了。

    我刚到龙引的那年,星洲某先生向董事长介绍了一位女教师罗秀银先生,我同意聘请。那知星洲到龙引,原不过八十哩,她却走了三四天,因为她走到龙运,那是在丁加奴,找不到再折回来。

    地图上找不到龙引:战前听叫做:「凌月」。英文是RENGIT;讲英文,人们误会到RENGAM那又是「令金」了。

    生活在那样一个小地方,单调,枯燥;而且非常乏味。我必须要设法找一些正当的消遣;不仅是为我自己,也是为了学校的师生。

    我从小就喜欢照相;在初中时便参加过柯达摄影杂志举办的比赛。到龙引不久,我买了一架莱卡照相机。那时峇株华中的董事长李开通先生已买了一架,他极力推介。莱卡是世界有名的牌了,我早已知道,只是舍不得花那么大一笔钱罢了。

    买了莱卡之後,软片是五十尺或一百尺买,不是买一卷一卷的。有些同事对照相有兴趣,可以借我的去玩。因为底片便宜,自己冲晒也方便。记得有年校庆,还用我的相机为参观人士拍照。好在龙引只有一家照相馆,生意做不完,学校里的教师,业余照几张,对於他的生意,不会发生甚么影响。

    我早有了一架旧式的对光的摄影机,拍摄不方便,才再买一架莱卡;还有一些同事也有相机,学校里又买了电影摄影机,於是在一九五二年的校庆日,由摄影研究会布置了一间展览室。将各种不同的相机,从方匣的,对光的,反光的,到拍电影的,一一陈列,详细说明;各种底片也是一样。冲底片和晒相片的程序,分别列表绘图说明,使参观的人看过一遍之後,对於照相术会有一个简单明确的概念。

    摄影研究会有全套冲晒放大的设备。那时卅五米厘的相机还不流行,我自己又买了一套放大机;也放在冲晒室公用。我每个月总要在冲晒消磨一两晚。八九点进去,午夜以後才出来。有好几位教师对於冲晒摄影也很有兴趣,他们担任摄影研究会的指导。同学们要参加的,只交少数的会费作为冲晒药水费用,晒纸自己买。後来有几位同学竟以摄影为职业,业余的专家更是不少。因为龙引白天没有电,参加摄影研究会的人太多,没有办法分配;住在龙引以外的同学也无法参加。振中先生知道了,便要龙引中华公会在白天专为这些要冲洗相片的同学发电,不谈发电的费用,董事长的热忱与气魄,实在少有。後来建筑第三排新校舍,就在科学室内的旁边,专门盖了一间洗相室,设备完善,好像照相馆的一样。

    几年之後,我因为时间分配不来,对於冲晒兴趣渐渐淡了,很少去洗相室。到我离开龙引时,我的那架莱卡放大机忘记收回来,听说镜头不知去向了。后来摄影器材慢慢都很便宜;摄影研究会买海波定影药,是成缸的买下来;放大机有好几架,通风机有两架;冲晒相片有一长台,同时可容十几人。学校还买了一架职业用的大相机。我的意思是设置一间摄影室,有灯光布景,可摄艺术人相。那么,毕业相和团体照,就不必请照相馆的人来。可惜到我离开龙引时,此愿未偿。

   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爱玩照相,龙引没有戏院,学校却买了一架电影放映机,还有一架拍电影的照相机。一九五二年元月廿五日,恰逢华人新年。几位留在龙引的同事,为了庆祝新年,便去新加坡租一部电影片来放映。匆忙之间,放了一场。花钱不多,师生同乐。於是我便发起组织教师影娱会,全体教师每位出基金伍元。每星期六放映一场。教师及眷属免费参观;学生参观酌收费用。推举郑金祥、曾锦祥、冯荣秋、李荣信等四位负责筹备,二月九日影娱会正式成立。我们的目的是大家出点钱,每周可以有一次电影看,藉以调剂生活。学生来参观,每人收费一角,替我们分担一点费用,由於龙引没有戏院,不仅学生要来看,有时候,家长也要来。我们既不能拒绝,也是每人收费一角,每逢周末,学校的礼堂相当热闹,校外人士,也要来参观。後来乾脆公开,任何人都可来。影娱会的工作便加重了。印票卖票,放票算账,都是相当麻烦的工作。由同事们轮流来做,最出力的是罗秀银先生与董光斯先生。每次放映完毕,有一顿咸粥宵夜;那就是服务的报酬。大家乐此不疲,基金愈集愈多。教师们原交的五元,早已发还。放映既是有利可图,多是租些泰山之类的影片。每次座无虚席,收入有时几近百元。那些负责影娱会的同事,简直是在开戏院了;收入虽多,大家没有任何酬劳,盈余之款,不是捐作教师福利,便是买东西送给学校。五月间,教师旅行团前往北马,便从影娱会拨出一笔钱来,藉以减轻教师的负担。那年校庆,影娱会买了一架钢琴送给学校。每学期结束,教师有一次聚餐。每屈儿童节,由影娱会放电影免费招待校内外儿童。他们还布置了一间教师休息室,有电唱机,收音机,书报,棋子等。

    因为只有一架放映机,每次换片时必须开灯,停映一两分钟。振中先生便想再买一架放映机。有两架之後,便可以像电影院一样,连续映下去。我对他说:无此必要。每场戏换一次片,并没有什么不便。他说:放映机可由学校买。我倒认为不然。要买,可由影娱会买。我与几位负责人商量,大家也认为可以从缓。振中先生仍然起劲。不时向我提起:某种放映机有新式样,某种很方便…………最後还是没有买。

    影娱会的盈利虽多,教师个人方面并没有任何利益。生意愈好,工作愈多。後来,观众太多,秩序不易维持。华人有,巫人更多。抽烟的,烟头乱抛:吃零食的,纸屑乱丢;有时还不免有争吵。这样一来,得不偿失。只得停了。影娱会所存的钱,拨为奖学贷金。

    提起奖学贷金,我倒非常骄傲,我们先发起,後来马大和其他学校才有。墨甘霖先生担任柔佛州华总视学官,每月捐出五十元,分给两位高师班同学,没有任何条件,可以说是送给他们。我想到墨甘霖先生为一位外国官员,如此热心,实在难能可贵。可是受惠的只有两个人;墨甘霖先生又不能长期捐赠,我便与那两位受惠的同学商量;最好他们在毕业之後,再按月把钱还回来。他们立刻同意。於是,有了影娱会的余款,钱爱华先生黄云翔先生和我每月捐出一些,便帮助许多穷苦的高师班学生完成学业,申请也没有甚么条件,只要填一张表,找两位保人;通常都会批准。有的每月借十元,有的借廿元。毕业之後,按月还。有的很准时;也有拖欠的。这样一年接一年,一直到高师班停办。因为高中毕业出来,不一定立刻可以找到工作,贷金制度不易维持。加上原申请贷金的,有的离开了马来亚的,有因为遭遇特殊困难无法归还的。最後所剩下的钱不多,津贴给另外一些贫苦学生之外,剩下的交给董事长作为建校门前侯车亭的一部份。

    我那时家庭负担轻,经济方面相当充裕。有些家境清寒的学生,要求我帮忙,我几乎是有求必应。有的临时遭遇困难,我也可以应急。经常需要我接济的,数目不大,我便要他替我家做点工作,如扫沟浇花之类,算是工作的津贴。而且我告诉他:不必在精神方面有任何负担。

    我对於银钱账目,相当马虎。谁借了我的钱,我帮助了谁,姓名和数目,我都没有记下来。钱既然用去了,我也没有想到要收回来。但是,常常有学生还钱给我;有时数目相当大,我真想不到会有那么多。我便问:是不是弄错了?那会这样多?那知答覆更有趣:校长,我借的,那只这一点!

    我从来没有中过马票,我常常把这些钱,当作中马票的钱。我收到了之後,心中非常高兴。就在不久以前,我还收到一笔!但是借钱出去,也不一定是愉快的。有一次,某位同学写了封信向我求援,我立刻答应了。不久,他又来一封信,又要借钱,我当然拒绝了。後来他的父亲知道了,也许骂了他一顿。他却写封信给我:「我向你借,有强迫你吗?是你自己愿意的。……」不错,是我自己愿意的。我并没有要他还;我也不曾告诉他的父亲。他那几封信,我仍然保存著。算是教训了我!

    自此之後,我的确有点灰心,也起了一些戒心。不久,又有一位同学要买书没有钱,他的亲戚答应在新年之後可以寄给他:他无法可想,向我借二十元•我考虑了许久,最後还是答应了。不过,我告诉他:我有一个条件,这钱一定要还,分期还也可以,甚至每次还三角五角我也收,拖三年五年也可以;可是要还;而且要还清。在新年後不久,他一次还来了廿元。这使我又恢复了信心。

    然而,三五年来,我自己的儿女渐渐大了,教育费用很重,经济已是相当拮据,自顾不暇,岂能助人?学生有钱还来,自然是十分欢喜!

    我提起这些,倒不是要夸耀我的慷慨或是乐於助人;而是因为这些是我龙引生活中相当有趣的一部份。我自己做过苦学生,在抗战时我读大学,家中无法接济我分文,我尝过苦学生的苦处。

    在学生的课外活动中,编印「新文龙学生」值得一提。开始是周刊,在一九五一年校庆日出版。全校学生不过五六十人,都是初中一年级,每周要出版一个刊物,自编,自缮,自印,自订。多少手续,多少工夫。创刊词的第一段是:

    「我们为了要使新文龙三区彼此合作,站在同一阵线,在无限的学海中挺进;使三区同学有练习办事的机会,练习写作的园地;互相研究,互相勉励,联络感情,砥砺德性,并藉此加强同学、家长与学校间之联系,我们大胆的发行了本刊。」

    这一段文字没有经过修改,可见写作水准相当高。由第二卷起,改为月刊,同时多买了一架印刷机,可以用颜色套印。又买了切纸刀和装订机。每期还加插一两页电版。——这样的油印杂志可说是非常成功的一份了。

    写蜡纸和绘插图是相当繁重的工作,使我印象最深的是郑志才同学。他的图画很好,美术字也不错。他每次写,毫无怨言。印出来不清楚,要他再写一张,再画一次,他总是笑笑,从不拒绝。可惜他只读一年就停学了。想不到若干年后,他被选为学校的董事。

    对於我的离开龙引,他是非常关切的。在我主持的最後一毕业典礼中,他曾致词。当然是推崇和惋惜。更想不到他是那么一个重感情的人,在台上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;反倒由我来劝他不要如此激动。在我的心的深处,非常受到感动;我感到骄傲,我感到安慰,我感到满足。我倒底年龄比他大,我控制住了我的感情。後来三区人士在龙引中华公会联合设宴欢送我,我特别请他为我翻译。我讲华语,他翻译成闽南话,他的翻译,也是信达兼之。因为那次的谈话,相当重要,我要感谢三区人士对於我的支持与爱护,使我有十四年顺利而愉快的生活。同时我也得作若干声明与解释,最後便是为了我的离开表示我的歉意。我懂闽南话,只是不会讲,志才的翻译,真是恰到好处;我至今犹感谢他。

    墨甘霖先生英国味很重,他在峇株政府公寓住食,我只招待茶点,他以总视学官之尊,每周来一次,往返一两百哩,盛情可感。因此,我的招待也可说最上等的。点心都是美国货和英国货,连花生也是罐头装的外国货。他不爱浓酒,通常是一瓶啤酒•我的家中没有冰箱,这些招待品都寄存在学校零食摊。每周用甚么点心招待,也是煞费苦心。後来到耿威廉先生接任,因为他喜欢中国菜,招待也就简单多了,也省钱省事,我只关照学校厨房添两道菜,他就非常满意了。後来,他不用赶下峇株,就在龙引过夜,学生们可以和他一直谈到十点半。

    龙引的厨师王开麟,煮菜的确有一手。农历除夕,董事会招待留校师生,二三十元一桌,他可煮出酒席来。我要请客,只须关照一声。有一次,我招待峇株扶轮社的朋友,来到的几乎超过百人,每个人都吃得饱,每人都赞美。因为太好了,後来还要我招待遇两次。

    耿威廉先生喜欢王开麟煮的菜,後来的柔佛州教育局长钟士先生也是一样。如果时间配得巧,他总是绕来龙引和我谈天。我留他吃饭,他也满口答应。他爱喝酒,善谈天;有时要在我家坐上几个钟头。後来他担任联合邦督学团团长,仍旧念念不忘龙引。督学团到峇株,他特别关照一位印度女督学来龙引看我,顺便看看英文教学,中学是独立的,她管不着;小学可捏了一把汗。她算知趣,离开之後,写一封信给我:关於教学,不拟作报告。

    英语练习会後来又请峇株政府工程师夫人担任指导。她回国之後,便再找不到适当的英国人了。

    接下来就是开英文打字班,先买十架小型的打字机,後来又增加八架中型的。参加打字,要收回一些费用。因为参加的同学多,打字班变成可以赚钱的课外活动。

    女同学还可参加缝纫。学校原有一架缝纫衣机,後来又添四架。担任指导的,都是校外人士,只接受一点交通津贴。

    柔佛州政府曾送学校一套木工室的设备,是澳洲政府送的,价值在四千元以上。董事长为了开木工,特别请了一位巫人,是新山工学院毕业的,每月津贴一百元。他学的是英国式的理论,采用澳洲制造的用具,用巫语为教学媒介,以英文抄笔记,来教这一群华校学生。开始时,有近百人参加。他的理论多,笔记也多,一个月没有动过刀锯。学生愈来愈少,第二年下半年,剩下不到八个人。只好赔他三个月薪水,请他离开。

    刚好高师班毕业生林德泉曾经学过木工,把他留在小学教书,顺便教中学的木工。我要他不管理论,教同学们做櫈子,书架,小孩玩的木马等,都是实用的。於是,同学们对於木工的兴趣又提高了。校庆游艺会的布景家具之器,都可自制。

    德泉负责了几年,坚持不要任何津贴。他原是借了贷金的,我只好坚持不要他还贷金,算是津贴。连这样,他也推辞了好几次•其实,贷金只有两年,每月不过二三十元而已。校友之爱校,由此可见一斑。

    话剧社也是非常活跃的一个团体。一九五三年校庆,可以同时推出三个节目:英文的「十少女」,讽刺剧「房子问题」和古装历史剧「卓文君」  。「卓文君」的插曲是连江秋先生作的。谈到连先生,他也是校歌的作曲者。三区华校的校歌原是黄祖欣先生作曲。他对於音乐有相当的素养,他教音乐比他教华文还要严格。因此,那校歌的曲子,格调甚高,不仅小学生唱不好,连中学生也不易唱得不走调。後来才请连先生改作,使中小学生均能顺口。

    话剧社相当有成绩,最特出的一九五六年演出「梁山伯与祝英台」,真是叹为观止,轰动遐迩。每次演出,服装灯光道具的装置与管理,都由同学们自己负责,训练出不少的人才来。学校的游艺会是相当吸引人的。我离开龙引的前一年,学论社在短短数周内筹备了一个游艺会,完全没有老师的指导与协助,也没有要学校的津贴,节目繁多,内容丰富;的确难为他们。

    课外活动的项目很多,例如远足便是特殊而有趣的。趁着星期日,一大群师生,男女都有,到附近去远足。有时是海边,有时是山顶。有一次去海边,遇上涨潮,在树林中划船,真是有趣。事隔十余年,记忆犹新。当时我曾填了一首「潇湘夜雨」  ,连序录在下面:

    一九五二年七月廿七日,与同道六人偕学生十余,沿蒲廊港出海口。船长港窄,水浊如羹。时搁浅,诸生推舟,间堕水,衫袜尽湿。途中本无可观,落汤鸡增加兴趣不少。锦祥兄善射,四发中二猴一雀。鸟兽皆惊走,後遂无可猎者。会潮起,一片汪洋,海滩集水,舟泊林中,亦奇景也。或弃舟,涉足泥泞,水深及腹,不可自拔,数生掖之,始起。乃缘树坐干上,直至归时。环顾诸生,健步若飞,深愧毋如。正午,浪涛汹涌,有船而不敢出海。齐集船旁,啖沙丁鱼,啃冷面包,其乐融融。归後,双足动弹不得,但郊游之乐不可忘,嘱诸生有以记,俱因考试在迩,无暇握笔;乃戏填一阕。聊博一晒:

    三五同仁,偕生十数,星期相约郊游;趁潮来赶到「船头」。争先後,撑篙举桨。摇不定,三叶轻舟。歌声笑语,恰似笙篌。
    枪声忽起,燕鸟惊震,射死猿猴;确是神枪手。远处凝眸,奇的是,林中积水;丛林里,仟棹浮游。当归去,蒲廊海口,日夕怎淹留!

    记得有一次去山顶,回程实在走不动。走到公路上,後面来了巴士,我只好功亏一篑。好在同行师生,一致鼓励我上车,不要再走,我便不感到难为情了。後来八哩的徒步竞走,我是败军之将,没有勇气参加。

    到峇株明雅博古海口,也是例常节目;每逢华人新年,大家一定要去一趟。那里谈不到风景美丽,也没有好沙滩。只是无处可走,到海口总是新鲜的。

    华人新年元旦,一些同道先来我家,然後我们一齐去振中先生家拜年;有时会照一张相片。从振中先生家出来,我们便去龙引的两间庙堂走走,住持也许会招待我们一杯清茶。这时,振中先生已嘱校车司机准备了一辆校车送我们下峇株。先去海口,再回市区,吃一顿午饭,看一场电影才回龙引。除夕的团圆饭,菜肴由董事会负责,酒和柑由振中先生招待。元旦的交通,也有安排,这便是龙引的人情味。

    教师方面,还有许多其他的活动,例如球队之类,便有篮球羽球乒乓,甚至於足球。私人方面,也有一些有趣的。例如几位寄居学校的老师,组织一个吃的集团,不时到峇株笨珍上馆子,兴之所至,便几个人开一部车去星洲看一场电影回来。我记得某一次星洲的音乐会,我们开了三部车去,回来已是午夜以後了。

    开始几年,也有少数同道喜欢在周末玩玩麻将的。我自己不打牌,我倒也不反对有兴趣的人玩玩小麻将消遣。钱爱华兄便是乐此不疲的;不过,他总是下峇株、永平或星洲去。不在本地上牌桌。渐渐地,玩麻将的同道,愈来愈少;更有趣的是:抽烟的同道,也愈来愈少。并不是由於我的以身作则,而是兴趣逐渐转移。振中先生抽烟相当多,牌却少打。但他也不十分反对教师们偶尔打打牌。

    在学校里,有了这么多的课外活动,生活可以说是多釆多姿的。师生之间,非常融洽和谐。学生并不因关系密切而失去对老师的敬爱;尽管有非常顽皮的同学,倒很少发生不尊重老师的事。偶尔会有老师体罚过严,但仍能得到家长的谅解;也不会因此而伤害到师生之间的感情。

    至於同事之间,更是有如家人兄弟,有许多同道,比我年长,比我德高,我尊敬他们,他们也很尊重我。公也好,私也好,我们都谈得很投机。我想举出几件小事,就可证明。

    某一位老师出了车祸,我得上新山法庭做证人。当时我没有大衣穿,便先去星洲买衣服。凑巧有一套别人定制的合我穿。衣料是最新式的,可以在家中洗,不必熨。我买回来,便有些老师特别来我家参观我的衣服。

    某一位老师在一截木头栽上的胡姬开了花;盛开之时,立刻送来我家请我欣赏。

    种昙花的,到了花开的午夜,通常准备茶点请大家去赏花。

    养兔,养鸟,养其他小动物;种花,种菓,甚至於种瓜种菜;许多老师都各有所好。董光斯先生竟种出两次葫芦瓜来,可谓奇迹。他送了我一个,至今我仍留着。

    我家有一段时期,简直是动物园:有鱼,有猴子,有水獭,菓子狸,鹦鹉,竹鼠,白兔等。後来,转到种花种菓:有番石榴,红毛丹,杨桃,甘蔗;花有胡姬,石竹,洋菊,芍药,昙花,还有辣椒,葱,蒜,苦瓜之类,又成了植物园了。

    我曾发动各班同学去开发校舍後的荒地,有些班级曾赚了一些钱作班费。後来又发起各班种花比赛。

    学校里有一个小型动物园,有许多人送新奇的动物来。动物的饲养,倒相当麻烦,而且费用昂贵。原是分班负责的,到了假期就有问题来了。例如一只老鹰,每天要几毛钱的肉。慢慢都成了学校的负担。後来狩猎部又派人来查询,有些动物不准养,有的要申请执照。後来这个动物园就关闭了,只留下两头鳄鱼。

    文律有人送来两条小鳄鱼,不过尺多长。愈长愈大,後来长到有五六尺长了,有一次,政府派人来喷射DDT,这两条鳄鱼便给毒死了,峇株政府牙医拿来两条小鳄鱼,想要制成标本。我看到这两条活生生的鳄鱼,便留下来养;另外买了一个制好的标本送给他。我自己也买一个,如今仍挂在厅里。

    这两条鳄鱼不很和好,一条很凶,不让另一条吃东西。於是,几年之後,一条五六尺了,另一条却仍是两尺左右,便请工人在旁边多建一同样大小的池,两条分池养。到我离开之前,两条仍是大小不一  。弱肉强食,信然!

    师生之间,还有一些集体活动,那就是联欢晚会。除了除夕的聚餐和元旦的赴海口之外,元宵、端午和中秋,留校师生都有聚会。後来成了风尚,几乎每班都有组织。遇著佳节良辰,这里一堆,那里一群。我的孩子们都分别参加她们同学的聚会,我们夫妇便只好在家静坐了。

    讲起黑夜,我又想起龙引的鬼。有时我在洗相室洗相,洗到子夜以後才回家。我一定是绕著教室兜一个圈子。有时在楼上办公到很迟,我也绕著教师走回来。振中先生也常在半夜三更来学校走一圈。但是我们两人从没有在半夜碰过头。在那座新厕所未建之前,我和他常常顺便要去厕所一带巡巡。我们都没有看见过甚么影子,也没有听见甚么怪声。事务主任李光仪先生每晚都留在办公室,到很迟才回宿舍,他也没有碰遇甚么。然而却有些同道在厕所见过鬼,讲得活神活现:更奇怪的是他们并不是怕鬼的人。例如某位老师半夜陪他太太去上厕所,後来他总是拿一把尺他的太太问他拿尺做甚么,他支吾其词,原来他看见了鬼。照我们华人说法,尺可以避邪。他怕他的太太紧张,始终不敢做声。直到旧厕所拆掉,教师宿舍每座都有抽水厕所时,他才讲出来。另外一位老师半夜如厕,刚要起身出来,听到有走路的声音。他也不以为异,正想出来打招呼,那知前後间无一人。他倒奇了,赶快走出来,用手电四面照,也照不著甚么。他也是不怕鬼的人,後来仍敢独自上厕所。

    又有人说,男生宿舍後面有鬼。我是常常独自去查宿舍的,从来没有碰过。在那排教师宿舍中,也是风风雨雨的。有的听过声音、有的看见黑影。有位女教师在黄昏时,常常看见有黑影在她房间。晚上,她从办公室回宿舍,走过图书馆时,她决不敢抬头。每次抬头,就看见鬼。她也是不怕鬼的,她的颈项老是挂著十字架。

    女生宿舍曾偶然有一两次怪叫,我猜想那是同学们发梦魇。我一直是不相信这些:甚至於在我亲耳听见某种声音之後,我仍是不相信。有人在午夜听见笃笃的声音,我想那一定是那位老师为小孩冲奶粉。某一夜,我醒来到厨房去喝水,我也听见了笃笃的声音。我便走出来,仍旧有。我听了很久,像冲奶粉,又不像冲奶粉。我既听不出所以然,便走进来睡觉了。又有一夜,在我家前面有怪声。我赶忙起身,拿了手电和棍子,轻悄悄地走出来。发现声音来自树上,原来是只不知名的鸟。

    现在想起这些,也觉有趣。宿舍後面就是胶园,虫鸟蛇兽,那样没有!有一只很大的猫头鹰便常常停在我家屋後晒衣的铁架上,如果是夜色朦胧之际,不像一个人头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