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龙引十四年》


十三、写日记

    我远在读初中二年级的时候,就开始写日记了。後来英文老师鼓励我用英文写。於是,这一写,就写了三十年!

    中途有好几次停笔。停写的理由很多:没有时间;没有甚么东西可记;甚至没有纸写日记,(在抗日战争期间,连一张纸也有问题。)

    当我高中毕业之後,在离开家要去升大学之前,我把中学所写的那几年的日记,包扎起来;还有我写的文章,填的词,写的诗,都包在一起。

    到日本人占领了我的老家时,一切都烧掉了。

    在大学读书的时候,连日记也买不起。有一位好心的同学,送我一本活页的;在当时,真是如获至宝,一直到如今,我仍对活页的簿子有偏爱。在英国,我买过一本;在美国,我买过一本;後来又买过一本日本货。

    南来之前又把那些日记留在南京,我只带了那本活页的封面。不用说,这几年的日记又烧掉了。

    到马来亚之後,一位老同学从瑞士寄来一本日记簿,一周一面。每月之间有一张瑞士风景,非常漂亮。有几年,我便一直用这种日记簿。我自己在瑞士时还买遇一本。

    在龙引做了十四年的校长,整整有十四年的日记。都是厚本的,每日一面。十四本,两双手都搬不动。

    我的日记都是英文写,非常简略。有些例常的事,我甚至用简单的符号来代表。

    因为我的日记写得很简略,简略到别人看不懂。打从开始写日记,我从不曾把它当作秘密。也可以说:我在写日记的时候,已经是提防有人会偷看了。

    到了我的日记可以公开时,同学们都对於我的日记不发生兴趣。

    我自己成家立业之後,家人们都各有私人自由。儿女们不看我的日记和信件,我也不看他们的。

    且别以为我的日记简略,没有用。当我编「新文龙华校三年」时,所有学校的大事都靠我的日记作备忘。

    在我的校长室中,没有学校日志或大事记之类。要编学校的大事记,我就在自己的日记中去找线索。

    我常常想停写日记,写和不写,好像都是一样!

    我离开龙引之前,把那十四年的日记,一本本完全烧掉了。日记簿都是洋装的,很厚,也很重。本想带来马六甲;经过一番考虑:还是烧掉算了。

    我自己将它们一本一本慢慢烧,烧了几乎一个钟头,我没有叹息,我也没有依依不舍的心情。我是一个不喜欢闹情绪的人,要烧便烧罢;烧了就算了。

    我没有想到我还要写「龙引十四年」;如果留下我的十四年的日记,也许会写得精彩得多。至少材料会丰富得多!不过,我仍旧在写「龙引十四年」。

    到马六甲之後,我想:我不必再写日记了。写几年的日记,然後一次给烧掉,那又何必写?不是浪费了时间精力和金钱吗?

    想不到那年底,一位开书店的朋友,送了一本日记簿给我。於是,又提起我写日记的兴趣。

    同时,我再一想,我的写日记,已经有卅年的历史了,历史岂可中断!

    这样都不是很重要的理由,给我最大的鼓励是:郑振中先生也写日记。

    坦白说一句: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振中先生竟会写日记!我在海外前後近两年,他只简简单单地写过一两封信给我。他少写信,我一点也不奇怪。因为我有许多亲戚朋友,甚至於是写文章的朋友,它们都不曾写信。振中先生离开学校已经那么久,每天的事情那么多,他那里有时间!他那里有心情!他那里有必要来写日记。连我自己都是随时想停写的。

    振中先生逝世不久,他的令弟振经先生常常和我碰面。不知怎的,他忽然提起振中先生的日记。

    振经先生花了很长的时间,以很沉痛的心情,读完了振中先生的日记。

    振中先生的日记,范围很广;从世界大事,国家大事,到华文教育,到新文龙中华中学,一直到家中的琐碎!在华文中学改制高潮时,他的日记中有极强烈的评述。对於不合理的,他有指责。我和他的关系密切,我的事自然不免常在他的日记中出现。例如我赴海外,或是从海外归来,有那些人送行,有那些人接飞机,都有记述。他自己的家务,记述更详。某天某个女儿犯了甚么事,如何处罚,都有记载。听说他记述他体罚他的某位公子;他不知道儿子感到痛否,他自己的心倒是痛了。

    我没有机会拜读振中先生的日记。但是,就从转述的简单几条之中,足可看出振中先生的伟大!

    他是头家,他是社会贤达,他能有始有终的记日记,已经是非常的难能可贵了。

    我也记日记,我从不记下国家世界的大事。从这一点看:振中先生比我强十倍不止。他才真正是心忧天下的人!

    对於国社会家的政策和制度,他在日记中作强烈的评述,他作指责。他的人格的完整,於此可见一斑。

    我从前常常体罚儿女,但是,我从不曾记在日记中;他竟一丝不漏•他那种「打在儿身,痛在爹心」的真情流露,不愧为天下最伟大的父亲!

    我和振中先生相处十多年,我竟不知道他写日记:当然更不知道他的日记的内容是如此的有价值。

    振中先生的日记中,一定还有许多有价值的记载,足可为我们做人行事立身处世的规范,如果可能,我是多么盼望它们能够出版,公诸世人。

    振中先生离开我们已经五年了,我随时会记到他;因为我每天仍在记日记。而且我现在记日记是用中文的;不过,我仍没有兴趣来记国家世界的大事,也没有心情来记家庭儿女的琐事。我的日记仍是一本备忘录。我连要学习振中先生写日记的精神都没有。

    哦,我在龙引十四年,我的最大的收获是体验到和体会到振中先生的伟大,还谈不到向他学习,写日记便是一个例子。